第517章 复仇而来的妖鬼175

“把嘴闭牢，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清楚。”永安帝的声音飘出门缝，钻入兰若耳中。

兰若起身的动作一滞，恐惧和痛苦充斥在她眼中，她死死望着殿内，语气谦卑而恭敬：“是。”

殿内再无声响，兰若僵硬站起身，“奴婢告退。”

嘉萝看了看殿内已经闭上眼假寐的永安帝，又看了看死死压抑着情绪的兰若，心中的疑惑更盛。

兰若不是裴皇后的人么？怎么会效忠于永安帝。

还有兰若所说将入冷宫教导元庆帝的人，所效忠的究竟是裴皇后，还是...永安帝？

嘉萝犹豫了会儿，没有选择跟随兰若离开，而是留在原地，想看看能不能再挖出些有关于永安帝的秘密。

可惜，永安帝好似真的睡着了，再无人踏足这冷寂的宫殿。

约莫过了两刻钟，永安帝睁开眼，施施然离开。

嘉萝只得返回椒房殿。

如今的椒房殿看着实在不像历代皇后的居所，终日安静不说，更添了几分幽冷的味道——宫里人忌讳裴皇后新丧，又觉得她死得惨烈，生怕她的鬼魂盘踞椒房殿内不肯离去，很多人宁愿绕道，也不愿经过椒房殿前的宫道。

不过再清冷，这椒房殿仍然是皇城仅次于皇帝寝殿的所在，修缮得极为华美庄严。嘉萝走在宫道上，远远看到熟悉的宫殿，以及站在殿门口的那个“人”，不由加快脚步。

越走近，越能看清陆行云脸上的神情，他一言不发站在宫门口，脸上的表情很淡，凤眸一瞬不瞬落在嘉萝身上。这副尊容，搭配上身后幽冷肃穆的宫殿，如同寒冰之上又覆新雪，冷上加冷，令嘉萝产生被阴湿鬼魂盯上的感觉。

严格来说，陆行云和她现在不算人，宫里人忌讳，也算误打误撞忌讳对了...嘉萝玩笑地想着，面上却不显山露水。

陆行云之前可没出来等过她，如今这架势，看着像要兴师问罪，嘉萝自然要抢占先机，步子越发快起来，甫一靠近陆行云，劈头盖脸便是一句：“兰若是永安帝的人。”

这话有夸张的成分，毕竟兰若面对永安帝时的神情很复杂，不似对他完全忠心。但从行为看，兰若确实在替永安帝做事，嘉萝也不算冤枉她。最重要的是，她今日没及时跟着兰若一起回来，陆行云已经上了心，若说不出所以然来，陆行云这关只怕不好过。

果然，陆行云听到这句话，脸色陡然一变。

“什么意思？你见到了什么？”陆行云追问。

嘉萝便将今日所见全部讲述给陆行云。

“......兰若走后，我担心永安帝还有其他安排，便留在原地等了片刻，这才耽误了。”最后，嘉萝解释了自己晚归的原因。

陆行云脸上的神情很复杂，“辛苦你了。”

“无妨。”嘉萝摇头，“先回去吧。”

说着，迈开步子往里走，刚走出一步，手腕便被陆行云握住。

“怎么了？”嘉萝回头看向陆行云。

“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个梦是谁编织的，虽然眼下我们并未遇到危险，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你日后不可再冒险。” 陆行云语气郑重。

嘉萝点头，“好。”

“还有事么？”因陆行云始终没有松开握着自己的手，嘉萝不由问道。

“...无事。”陆行云松开手。

嘉萝转身，继续往前走。

“阿萝。”走了两步，身后传来陆行云的声音。

嘉萝回身，也不说话，只看着陆行云。

陆行云拿不准嘉萝是因为他的称呼生气，还是因为他几次叫住她心情不佳，几步走到嘉萝身前，声音略有些忐忑，“这几日多谢你。”

嘉萝语气冷淡：“早点弄清楚梦境情况，对我也有好处，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自己，大人不必言谢。”

陆行云见她没有纠正自己的称呼，心里有点高兴，又被她话中的疏离伤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嘉萝没有立刻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担忧，面上作出后悔的神色。

陆行云看在眼中，仿佛受到莫大的鼓舞。

“阿萝，多谢你一直陪着我，这段时间，若没有你在我身边，我真的会疯。”

这几日陆行云心情一直很差，或许是因为见到了明珠公主，让他想到了不好的回忆，他显得格外脆弱，很需要人陪伴安慰，给他情感支撑。嘉萝对此早有所感，但她没有忘记自己现在的人设和立场——一个被陆行云伤透了心，又因为身负血海深仇，不愿意把陆行云搅入其中，对陆行云还有余情的女子。

所以在面对陆行云的时候，嘉萝一直保持着嘴硬心软的形象，同时也会做出一些别扭的行为，给陆行云一种“她在意他，却因为之前的事有所顾忌，不肯明说”的感觉。

可一个人再有所顾忌，再如何努力竖起坚硬的外壳，看到喜欢的人露出脆弱的模样，嘴里说着动听的话，都会动容吧？

嘉萝估算着时机，觉得这是个软化态度的好机会，因此作出怔然的神色，呆呆望着陆行云，回神后脸上显出几分挣扎，一副被陆行云打动，又因为理智不得不警醒的样子。

陆行云见状越发心热，自从进入幻境，他便似待宰的羔羊，等待着命运的审判，连反抗的心思都升不起，因为他知道这只是一场梦，不论他做什么，都无法改变既定的结局，更无法改变身上肮脏的血脉。

他想知道当年的真相，想知道自己为何被生下来，却也惧怕真相。

没有人知道，他五岁之前的记忆其实出过问题，很长一段时间，他什么都不记得，只是本能地想离开玉京，元庆帝靠近他的时候，他会莫名的烦躁、恐惧，玉京的人和事让他感到厌恶，所以他执意离开玉京，离开元庆帝的庇护。

在他十岁那年，因为好胜心强加上低估了对手，他被一只大妖所伤，性命垂危，拼着最后一口气逃到一处山洞。

濒死之际，他的脑海中竟然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五岁前的记忆涌上心头，解答了他的疑惑——为何他那般排斥、讨厌、恐惧元庆帝。

他记起了自己过往有多幸福。那时他是尊贵的公主之子，玉京陆家备受瞩目的麒麟儿。母亲温柔美丽，父亲恣意洒脱，两人感情极好，不似旁的人家，要么夫妻情浅、相敬如宾；要么夫妻之间隔了诸多姬妾，相看生厌。

记忆中，母亲时常在院内起舞，父亲在旁抚琴助兴，他则被侍女抱着，坐在廊下玩风车。徐徐清风吹在脸上，带来淡淡花香，不远处，父亲为母亲亲手培育的牡丹花开得正艳。

那是他记忆中最美好的时光。不久后父亲和母亲便开始发生争执，有一段时间，父亲搬离公主府，母亲终日醉酒，他足足有一个多月没见过父亲。

忽然有一日，父亲回来了，他跑去找父亲，却被父亲一把推开。父亲看他的眼神那样冰冷，仿佛他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脏东西。他忽然很怕，怕父亲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将他抱在膝上，给他讲故事。

也是在那日，母亲和父亲爆发激烈的争吵，母亲指责父亲负心，父亲站在原地，被骂也不还口。

他站在门帘下，看着昔日佳偶互相怨怼，只觉得满心恐惧。

他太害怕，哭出声来，惊动了房内人。

母亲看到他，将他抱起，希望他的存在能让父亲心软。

父亲却拂袖而去。

大吵一架后，坊间不久便传出驸马移情别恋、辜负公主的传言。母亲听后大怒，提剑冲出公主府。

他不知道母亲离府后发生了何事，只记得母亲回来时手中的剑已经不见踪迹，整个人仿佛失去灵魂，再不复曾经温柔美丽的模样。

他本以为父母不和已经是短暂人生中最糟糕的事，不想世上的事没有最糟糕，只有更糟糕。

翌日，他得知父亲身死的消息。

母亲听到父亲死讯后悲痛欲绝，吐血昏倒。

半月后，宫内来人将他和母亲接走，他见到自幼疼爱自己的舅舅，心生眷恋，没忍住跑向舅舅，希望他能像以前那样将他抱在怀中。

母亲见状暴怒，将他拉住狠狠往后扯，力道之大令他跌倒在地。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何事令得母亲动怒，想哭却不敢哭，最终被宫人带走，安置于摘星楼。

夜里，母亲回来，他凑上前，却被她喝退，在母亲眼里，他看到了那日在父亲眼中看到的相似的情绪——憎恶，对他的憎恶。

他觉得好委屈，生气跑开，宫人欲追回他，母亲却不允宫人所请，放任他跑掉。

他在门口等了许久也不见母亲踪影，失魂落魄离开摘星楼。

“行云。”

有人在叫他。

是舅舅！

他想起舅舅昔日对自己的好，忍不住放声哭泣。

他已经五岁，很少会哭了，这一刻却怎么都忍不住。

舅舅不仅不怪他，还轻声安慰他。

那时他便在想，虽然父亲去世了，母亲也不喜欢他了，但他至少还有舅舅，舅舅没有变，依旧喜爱他。

可他没想到，他那样依恋的舅舅竟然是造成他所有苦难的罪魁祸首。

甚至，他都不是自己的舅舅，而是......

母亲坠楼之夜，他躲在摘星楼内，听到了母亲和元庆帝的争执，得知了自己不堪的身世，并亲眼看到母亲绝望跳楼。

他恨死元庆帝了，取下腰间匕首刺向他后背。

可惜他力气太小，不仅没有刺杀成功，还被元庆帝捉住，失去了所有记忆。

元庆帝亦豢养妖物，他令妖物封印了他所有记忆，在他醒来后，继续装出一副好舅舅的模样。

他虽然失去记忆，骨子里却对元庆帝十分厌恶，因而远离玉京。

元庆帝永远也想不到，他在十岁那年便因性命垂危，冲破了妖法禁锢，恢复全部记忆。

给他施加妖法的是一只狐妖，陆行云有种预感，那只狐妖很可能是坊间传闻中杀死父亲的妖物。

可惜他当时只有五岁，所能获取的信息不多，记忆也很模糊，并不知道父母为何反目，也记不清母亲和元庆帝争执的具体内容。

他虽然亲历了当年的事，对那段过往却仍一知半解。

他知道背后的真相一定肮脏不堪，但他一定要把所有的事都弄清楚。所以他这些年一直追查那只狐妖的下落，为此不惜加剧人妖之间的冲突，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他都要知道真相，知道自己为何出生，知道父母身死的真相。

现在，他离真相越来越近，可以说只剩下一步之遥。

毕生所求终于快要达成，他却觉得迷茫，总觉得自己在往一条死路走，越接近真相，这种感觉便越强烈。

从前生出这种感觉，他只会觉得痛快，记忆恢复后，他总有种这一辈子便是一场劫难的感觉，时常有此生如梦的不真实感——他的存在世所不容，他活着也像一抹游魂，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唯有这种自毁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活在这世间。

在他放逐自己拥抱不堪的真相，一步步走向毁灭的时刻，嘉萝始终陪伴在他身边，令他心生眷恋。

她是连接真实和虚幻的桥梁，是他唯一能拥抱幸福的希望，也是他的心上人。

若能得到嘉萝的谅解，他求之不得。

“阿萝，多谢有你，让我这荒唐可笑的一生有了些许欢愉。不管你日后如何看待我，我都会记得你带给我的欢喜和希望。”陆行云缓缓道。

嘉萝嘴唇蠕动，半晌道：“为何说这样丧气的话？”

陆行云扬唇，“或许是因为今日有初雪，勾起了我的愁思。”

说着，扬起头，“你看，下雪了。”

嘉萝转过身，抬头看向天空，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宛如花瓣，飘向四方。

“好美啊。”她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她掌心。

“很喜欢雪么？”陆行云问。

“喜欢，我从前生长的地方很少下雪，来了玉京才见到真正的雪。”嘉萝回答。

“待出了梦境，你我共赏玉京初雪可好？”

“好。”

两人对视一笑，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