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 当兵的茉莉花妖

军帐里只剩下璟舜，他看看瓦罐，再看看茶壶，忽然失笑：“原来是得仙茶浇灌，这就成精了。倒让你这棵小花得了巧，省下了数百年的修炼和天劫。贪了便宜，却也有你的亏吃。你这样尚未开智就化人形，免不了要将该经的磨炼补上。”

他将瓦罐搁在案上，对着花儿道：“茉莉，你出来，我教导你几句话，免得以后吃苦。”

花儿却静悄悄的，叶子也不抖动一下。这种天降机缘成精的精怪虽具备了人形，头脑却如婴儿一般单纯无知，显然刚刚是被吓到，一时半会不敢出来了。

茉莉是被吓到了。从一株无知无觉的花儿，突然变成耳能听声、目能视物的人身，世界的种种音影和触感扑面而来，对小花妖来说自是异常震撼。

他知道她虽不化人形，却仍然能听声视物。一有空便对着花儿说话，给她讲述什么是世间，什么是人，他是谁，她又是谁。

部下数次看到将军对着一棵花喋喋不休自言自语，以为将军脑子有病。

过了几天之后，茉莉花妖才再度现形。是半夜里趁他睡着的人时候悄悄化人，走到床边好奇地端详他的模样。他被细微的动静惊醒，一睁眼，看到白衣少女一溜烟地逃回瓦罐里，黑夜里状似女鬼。璟舜失笑，翻了个身继续睡。不过，将军帐里“闹鬼”的传闻不知如何传开了，部下甚至找来了道士捉鬼，被璟舜连环脚把二块货踢了出去。

“你忘了你家将军是什么人了？本将军是个堂堂上仙，你找道士来给我捉鬼？”

部下后知后觉地揉着屁股，一脸委屈。他真的忘了——这个将军数年来与他们一起出生入死、吃肉喝酒，谁还记得他是个神仙呢！

不过璟舜也多了份担忧，走到茉莉花前，苦口婆心告诫她切不可踏出将军帐，免得被哪个不长眼的道士收了去。

茉莉花妖感觉到了这个人对她的好，胆子日渐大起来，大白天也敢在他面前显形，小心翼翼地走到伏案写军奏的将军旁边，伸着脸偷看他在干什么。

璟舜没有抬头，嘴角却浮出微笑，一边写字一边道：“这叫做写字。来到这个世上是必须学会认字、写字，才能懂更多道理。”

桌边传来清清甜甜的声音：“将军教我。”

那是茉莉第一次开口说话，嗓音纯粹干净得如她的枝上开出的洁白小花。

璟舜教她识字时，沁人的茉莉花香飘入鼻际。他忽然觉得不该再与茉莉同居一室了。但将她安置在别处又委实不放心。于是从那天起，璟舜夜夜都不宿在将军帐中，偏去跟部下的帐篷里挤一堆。部下们议论纷纷，均认为将军寂寞太久，有点变态。

好在，还未等部下们商量好如何把将军绑去看郎中，神弩营就接到诏令，令他们去消灭一支流寇。

璟舜接下军令，随后便想着茉莉该如何安置。驻地扎营还好，行军打仗便无法带着她了，兵戈无眼，必会伤着她。于是他派了一名部下把茉莉花连同瓦罐一起送去自己位于鸿蒙天的将军府，还附了一封书信，令家仆精心照料此花，不得有差错。

送走茉莉之前，他躲在将军帐中，对着花儿解释要将她送向何处，叮嘱她去之后要好好练字。茉莉枝叶簌簌发抖，花朵中如结露般溢出一粒粒水珠，那是花妖的泪珠，她吓哭了。他不得已又花了一点时间安慰，承诺说一定会抽空回鸿蒙天看她。心中暗暗有些期盼，盼着这小花妖现出人形好好地道个别。

小花妖却赌气地不肯现形，只大滴大滴掉水珠子。璟舜无奈地将瓦罐交给部下带走，站在帐前目送良久。心里想着既然答应她了，等镇压下这股流寇，就回府一趟探望这株孩子气的茉莉花。

让他没想到的是，他承诺的这次探望，一拖就是六年。那一次剿灭流寇之后，蜃地之战的引线就被点燃，苍朔大地最精锐的军队神弩营临危受命，璟舜担当起大帅的职责。从那之后，他不曾有半天功夫离开职守，就算是因机要军事回一趟鸿蒙天，也是去凌霄殿面圣汇报军情，每次来去都风驰电挚，几过家门而未入。

而那个小小的茉莉花妖，也早就在连天烽火中被他淡忘了。以至于家中来信说花妖失踪了的时候，他茫然想了一阵，才明白过来信上所指是那朵茉莉花。